淹留   作者:明日小暑 两年,有两年的时间她和唐棠在异国的同一个城市。熙熙攘攘的tube里也许曾经擦肩而过,但那时她身边的人是戚文晋,也只能是戚文晋,十年暗恋修成正果,在爱情里狂欢的女人,眼里根本看不到别人。 内容标签: 虐恋情深 破镜重圆 阴差阳错 青梅竹马 搜索关键字:主角:雷露,唐棠 ┃ 配角:贾莹,戚文晋 ┃ 其它:   第 1 章   大巴行驶在华灯初上的滨江路上,雷露睡得昏昏沉沉,耳机里是《为爱发光》,二十年前范晓萱小魔女时期的一首歌,又甜又暖又寂寞。半小时前手机就频繁提示,音乐断成了一截一截。   雷露点开微信,许久没讲过话的江雪婷把她拉进一个新群:行知小学六年二班。群里已经有四十多个人,大部分看着都很眼生,人数还在持续变化,雷露愣神的功夫已经五十七了。算上转走的转来的他们班一共有将近七十个人。有人发了毕业照和低年级春游的照片,江雪婷把剩下十一个人安排人去联络,戚文晋赫然在列。   雷露和班长江雪婷这些年一直保持联系,只是为了得到戚文晋的消息。她往前翻了翻,江雪婷显然是这场心血来潮聚会的发起者,其他人也都很活跃,雷露把群设为免打扰,想着过半个月这股狂热就会消退。   可江雪婷单独的对话发来:“你有没有戚文晋的微信,有就给我,我拉他进来。”看到那三个字太阳穴突突地痛起来,雷露冷静下来回了一个字:“没。”他们分手的消息江雪婷是知道的,这是踩着她的伤口明知故问了。   “明天聚会见啊。”对方冒出这么一句,后面跟着一连串欢快的表情。   什么意思?雷露发现群名已经改成“26日晚7点不见不散,出席名单上也有她的名字,她连忙坐直了回复道:“我不在T城,有演出。”   “不是今天回来吗?你们组的小崔说的。”   “……堵在收费站了。还不知道几点能到。”雷露想起小崔是江雪婷的表妹,她们有一样的蒜头鼻和大胸部。   “是明天,你怎么比我还急。”   “太累了,明天让我在家补个觉,后天还得上班。”   “肖青回来了,你都不想见见?明天6点我去你家接你。”   她父母也认识江雪婷二十多年了,如果看到江雪婷手上的钻戒隆起的肚子不知又要怎样唠叨。雷露连忙回复一句:“不用不用,你保重身体啊,我明天看情况尽量去。”   合上手机胃里一阵翻腾,本来就晕车,看字看久了更犯恶心。这次戏剧下乡巡演半个月折腾惨了,也算是台里新上任的领导给她的下马威吧,她不是靠着老台长的关系公费留学英国么,回来偏偏就让她主持最土得掉渣的节目,让她去应酬那些乡镇老板,被起哄着喝酒,好几次喝到被人抬着回招待所。   要是留在英国就好了,她抚摸着胃部歪着头望向窗外,指尖在水汽上划出戚文晋名字的缩写,好像两人还静静依偎在静音车厢,看过约克郡连绵起伏的山丘,曼彻斯特萧索的海边,湖区深邃阴霾的天空……火车驶出国王十字车站时两旁的楼房上有一盏小小的七彩霓虹灯,在泪眼里孤零零闪个不停,那是她关于伦敦最后的印象。   倒是不用担心在聚会上碰到戚文晋,雷露略带凄凉地想,就算没有分开,以他的性格也绝不会凑这个热闹。“你爱他是因为他给人一种随时会消失的感觉吗?”曾经有人这么问,她当时只是一笑置之,爽朗地回答道,“因为他是我的理想型!” 事实上雷露没有一个朋友是这种冷傲孤僻的行事风格,她本人更是喜欢万众瞩目,喜欢出风头,喜欢拉帮结派,但都因为喜欢了戚文晋而一点点变得不喜欢,反而成了和他一样的人。   其实自己打心底里并不讨厌同学会上的热闹,那么为什么拒绝呢?她反问自己,明明知道原因不仅如此,却偏要赌这口气。雷露感觉眼眶干得发空,车里的冷气太足了,寒意爬上皮肤,蜿蜒成一条冰冷的长虫,缓慢钻入血肉之中。   二十四小时后,雷露如约而至。虽说都是知根知底的老同学,十五年没见了还真有点紧张,还好十厘米的鞋跟让她昂首挺胸气场全开,在一众紧身薄纱亮片的女生里成功诠释了什么叫做举重若轻。清清爽爽一身joseph奶油色连体裤,腰间海军风的细皮带和耳垂上的apm monora锚型钻饰遥相呼应。姜黄色sandro轮廓感短外套脱下的瞬间,松挽的发髻颤了颤,新月流苏顺着后颈优美的曲线坠落进低低的领口。虽然她在台里已被众人踩扁,但老同学并不知道啊,她一个省台主持人理应鲜衣怒马光彩照人,没人会想到冷若冰霜的戚文晋会和她交往,这是比真相更真实的判断,无论是分手之前还是现在,她都活在假象里一样。   雷露接受着众星捧月般的簇拥,隔着人群与江雪婷交换了个彼此心知肚明的眼神。她跟每个人寒暄,亲热得像是昨天还在一起厮混。戚文晋终究没有露面,他唯一的死党过来与雷露捧杯,两人在白炽灯下都笑到牙齿发出冰冷至极的寒光。   “是雷露么?”一个沙哑的女声从门口传来,人未到,祖马龙的西柚香气先飘过来。雷璐回头看过去,立刻在心里为这装扮打了一百分。单是手上一支白色Goyard mini Saigon就要全款预定3-6个月后才能在京沪专柜拿到,肖青不愧是肖青!这么多年了她们对白色的偏好还是丝毫未变,把一套marina的亚麻西服配上草编鞋穿成了仙。   “兔子。”“女儿!”两人如名媛般虚抱在一起,恨不得在对方脸颊上交替亲两下,将这一幕摄为欧洲文艺电影。这两个外号许久没人叫过了,五年级正是美少女战士大热的时候,雷露也痴迷于收集各种周边,然而这还远远不够,她撺掇着肖青选了班里几个最漂亮学习又好的女生自己组了美少女战士。肖青又白又高,是月野兔,简称兔子。雷露那时还没长个,被她一把揽过来:“女儿。”成了水手小月亮。江雪婷是木野实,李扬是火野丽,张一茜是水野亚美,刘晓晶是爱野美奈子,刚刚雷露和这几个人打招呼的时候甚至不敢对上她们的眼睛。小时候的蠢事,她感觉胸口腾起灰尘般的不快,按耐不住竟真的咳嗽起来。   肖青见她伏在吧台上喘气就知道她站乏了,“瞧你,见了我激动得连话都不会说了。亮相亮够了没有!还是这么的爱招摇……” 说着朝角落的沙发座努努嘴,两人踢了鞋无拘无束地歪着。   “你怎么也在t城?”雷露问,肖青家世显赫,这些年满世界跑,不知落脚在哪里。   “没看消息么,你是不是把群屏蔽了?哈哈,真有你的。我回来给我爷爷过八十大寿,没想到赶上这个了。”   “你爷爷?军区那个?”   “嗯,你怎么样?咱们是大二以后就很少联系了吧?”   雷露语塞,自嘲地笑了笑,没想好似的沉默了,拿起小几上不知谁剩下的一杯红酒就喝。   “哎!别人喝过的,上面还有口红印呢!”   雷露说着没事一饮而尽,她胃里空空,等待着酒精发挥它暖场的力量。闲扯几句她就来了精神,眉眼带醉地笑道:“听说你已经结婚了?真好啊,其实去年夏天我也差点嫁了。”   肖青看她一脸不会受伤的花痴样有些感慨:“跟谁啊?”   “你不认识的人。”她否决的很干脆。   “切,没意思。”   “你不信么?”   “我是说没意思。”   雷露不服气,拿出手机打开一张照片:“喏,试婚纱的照片。”照片上她一个人笑得很害羞。   “rosa clara?专门去西班牙了?”   “那必须啊,一起去拍了婚纱照。”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雷露失声笑了起来,歇斯底里的样子被肖青看在眼里暗暗思忖:哪里还需要特别的设计,便是直钩也会咬上来的。   “再见到你真开心,本来我都不想来了。”只有这句是真心的,雷露起身又倒了两杯酒,鼻头红红的,反正肖青下星期就回荷兰了,那些烂醉的八卦跨不过西伯利亚的荒原,她在飞机上数过的,荒原上的泥潭那么大,每个泥潭可以吞没一颗坠毁的流星。   “今天来了快四十个人,很不错了,等会我们美少女战士一起来拍照啊。难得李扬也在。你不去跟她聊会?”   “不要!我还记得她给我打小报告害我被请家长的事呢!”   “你这个人!不过能记得才好。对了,有谁能联系得到我们的土萌萤?”   土萌萤?哦水手土星,贾莹,这人还活着啊,像她们一样活在这世上,雷露不能想象,压不住的陈年污垢全要翻上来了,雷露强忍着垂下眼帘,指甲在沙发扶手上细划着圈子,她能继续演给肖青看,但酒已经完全醒了。房间里放着的音乐《paper planes》里突然响起的枪声吓得她全身抽搐了一下,太阳穴附近青蓝色的血管皱起来以肉眼可见的程度跳个不停,她从小到大受到刺激都是这个模样。   肖青的态度是那么自然,让人找不到一丝破绽:“她小时候还说长大要当主持人,后来听说也出国读书了,徐淼说她在做国际贸易。你倒真做了主持人,当时你不是想做导演的么?也不知她是不是还像小时候那么漂亮。”   “是啊。”雷露的脸在粉底下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羡慕肖青,一无所知的人生活得多轻松。事情发生的那一天,肖青去参加一中的特招考试,戚文晋病假。如果他们留在学校,那件事还会不会发生?如果没有那件事,她和戚文晋还会不会分手?没有人能回答,雷露被充满回忆的夜晚扼住了喉咙,又灌下一口酒,感觉双手已经开始发抖,仍装得若无其事:“怎么没请段老师和傅老师来?”   “班长说过年大聚再请,今天只是预热,等会儿你什么安排?”   雷露找到这一个台阶,连忙起身去抓沙发背上的外套,不想被椅背勾住跌了个踉跄更显虚弱:“我啊,我好像喝太多了,准备走了。”   “这么早?都还没开始吃饭呢,你急什么!人还没到齐。”   “有点头疼……昨天刚从外地回来……”   肖青死死地挽住她的胳膊:“我还有时差呢,头疼那是没喝好。红酒治头疼你知不知道,坐下坐下。”   第 2 章   雷露又被肖青灌了几杯红酒,她觉得头真的开始晕沉起来,“还是不了,下次我们单聊,今天就到这吧。”   “还下次什么啊,多难得才见一次面。这样吧,我们俩现在开溜,单独找个地方好好聊聊。”   “先出去再说,我去跟江雪婷打个招呼。”   肖青挽住她:“对啊,我们五个去合个影再走。”这次明显感觉雷露僵在半空,随即挣扎出来捂着嘴小步跑开。肖青连忙跟上去,下楼出了门却不见她去洗手间,而是立刻走向车子,开门后猛回头像是豁出去了似的:“还去吗?去就来车。”   T城的变化真的很大,新开了许多家酒吧,却难有兰桂坊或三里屯那样成气候,肖青嘴上说着只是推荐,手中的方向盘却早有安排,轻车熟路地驶离市区,说去湖畔度假区里做SPA。雷露把车窗降下半边,冷风中捂紧了嘴巴,倘若刚刚去照相,不知另外四个人会是什么脸色,会不会代表月亮消灭她。   雷露从下车的一刻起就有不好的预感,肖青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里面好像有人在等她。象征着复仇的红莲在景观水池里摇曳着诱惑的光芒,雷露感觉双腿不停使唤地跟着肖青的步伐,事已至此,她只能硬着头皮闯了。   “有个人要见你哟,把你带到这里我就完成任务了。”肖青的笑脸坦诚又开朗,她对雷露曾犯下的罪一无所知。雷露的心脏几乎要蹦出胸膛,吧台那里坐着个人,肖青推了她一把,她的脚步变得轻快了——那是个男人。   在信息如此发达的当代社会里,如果一个人消失十几年,在互联网上也没留下任何痕迹,那一定是有意为之。过了很久雷露才想到这一点,当她看到唐棠的时候,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他看上去还是那么好吃。”   好大一个惊喜!   “你是唐棠!”   “雷露,你一点都没变。”   “你才是!不过你声音不一样了。”他们分开的时候是小学三年级,他在台上诗朗诵的时候还是一把少年清亮的嗓子,现在已经变成男人的厚重。他们分开时是小学三年级结束,那时他就长着一张少年大卫般清瘦的脸,黑色的微卷的头发,总是穿着过度考究的衣服皮鞋,背着机器猫里日本小学生那种全皮硬邦邦的书包,个子很高,每周二四放学后都会提着黑色的长笛盒子被小汽车接走,某种程度上像极了小丸子里的花轮。   跟花轮同学截然相反的是,他们的关系并不好,有时简直可以说是很糟。唐棠几乎在每个课间都会无缘无故地跳过来在雷露头上敲一记再得意地跑开,雷露如果追上去还以颜色他就会勃然大怒,两人常常扭打在一起把对方的手臂掐得青青紫紫,也有时候唐棠会笑着任凭雷露打得多狠都不还手。但周五班会上雷露因此得到了关于绝望的最初体验,唐棠虽然调皮捣蛋但成绩并不差,老师们没有不喜欢他的。看到他跃跃欲试的样子雷露几乎是胆战心惊了,小声地求爷爷告奶奶甚至拿出了最爱的零食,等老师问出最多余的那一句:“谁还有什么要补充的?”让雷露恨得牙痒痒的那只手就会在第一时间坚定不移地举起来。   “老师,昨天下课的时候雷露在教室里跟人追逐打闹。”   “我没有!”   “没有别人怎么会说你!组长更要以身作则。”老师似乎忽略了每次打小报告的都是这个忽闪着大眼睛浓密睫毛的男孩。“自己给自己扣二分。”   雷露次次考试都是前三,但唐棠转学前从来都没评上过三好学生。每次怨恨地瞪过去,他故作无辜而淡然地看着前方,逆光的侧脸像来自神灵之手。因为这个习惯,六年级上奥数时雷露注意到戚文晋也是因为位子换到她旁边,他故意不去看她但漆黑的眼珠却转了过来。想到这里,苦涩的笑意浮上嘴角,雷露对着唐棠放在桌上的手抬了抬下巴:“手给我看一下,出现得太突然,我怀疑你是冒牌的。”唐棠盯着她露出“你果然记得”的表情,顺从地把左手伸过来,小指少了一个关节。   似乎毫无防备,似乎期待了太久,唐棠跨过他们两个的青春叛逆与长大成人握住了她的手,雷露觉得世界上下掉了个个儿,她心上那个深不见底的孔又被血液的温暖充满了,眼泪一时没屏住掉了下来。泪的尽头还挂着笑。   肖青,谢谢你。   雷露抽回了手,尴尬地抹去眼泪,她不想被认为是个喜极而泣的花痴。这种戏码在戚文晋身上上演过好几次,她知道对男人依旧有效。 “这些年你都去哪了,校内,脸书,领英都找不到你!初中我有个同学说跟你是校友,聂易兰,你认识她吗?”   唐棠没没她的兴奋劲感染,仍是淡淡的:“有点耳熟,我在国际学校只上了半年就去英国了,现在做风投。”说着举起酒杯。   英国,风投,两发子弹先后击中目标,雷露跟他碰了下杯,我去年刚从英国回来。你在哪个城市,伦敦?”   “一直在伦敦,大学毕业直接就工作了。现在家人也都在那边。”   “哦,原来是为了给你出国做准备才转学到国际学校的。唉,三年级太小了,当时什么都不懂,连句再见都没机会说,是吧?”雷露半是遗憾半是埋怨。两年,有两年的时间他们在异国的同一个城市。熙熙攘攘的tube里也许曾经擦肩而过,但那时她身边的人是戚文晋,也只能是戚文晋,十年暗恋修成正果,在爱情里狂欢的女人,眼里根本看不到别人。   “哇,原来是成功人士啊!”雷露谄媚地笑笑,“这里好热,帮我拿一下外套。”分手之后她一直都需要这样一个机会证明自己,还会被爱,还会被渴望着,特别是这样一枚优质男子,今晚她要做聂小倩。   “你结婚了吗?”没想到对方单刀直入。   “唔……结了。”她还是犹豫了,调情可以,但真走到实质那一步还差一点。   “那我也结了。”一句油腔滑调,让人心痒痒又抓不住,但接下来眼对眼鼻对鼻的低语却似有心:“如果有多一张机票,你会不会跟我走?”   《花样年华》的台词,她不明白唐棠什么时候对她存了这种心思,“别逗我了,你怎么没去刚刚的聚会?”   “只想见你啊,不想有别人打扰。”他迫近的面孔实在是精雕细琢,雷露的虚荣心从未像现在这样痛快,她笑着推了他一把,仰头将杯子里的液体一饮而尽。   “要不要上去待一会?” 唐棠的声音在雷露耳中变得不真实,他的人影也忽大忽小,忽远忽近。雷露心里痒痒着,去吧,去吧。见她久久不回答,唐棠摘下中指上一个朴素的戒圈,手一松跌在威士忌杯子里,那声音让雷露打了个激灵。在它缓慢坠底之前,唐棠扳过她颤抖的肩膀,粗暴而决断地拖着她向电梯厅走去。   正在打瞌睡的前台接待醒过来连忙喊住了他们:“先生!先生!这位女士还没登记,入住都要登记!”   雷露感觉他的肌肉要撑爆了西服里的衬衣,忍俊不禁笑出了声,像小时候那样摸着他的卷发安慰道:“哎唷小朋友,在国外待久了房都不会开了。”   唐棠任她嬉笑胡闹,对前台说道:“她不入住,只是上去坐坐。”   “那也不行,只要进房间就一定要登记身份证。这位女士您带身份证件了吗?只要登记一下,很快的,不然派出所查到我们很麻烦的!您看这里都是监控摄像头,实时监控全国联网的。”   这样一闹,雷露等于一只脚已经站在了大门外,可她乏了,安安静静掏出皮夹,递上身份证。登记完毕她赌气走在前面,在地毯上脱掉了高跟鞋拎在手里,貌似一激之下反下了决心。唐棠踟蹰着,他不知该拿这份大义凛然怎么办,计划不应该是这样进行的,尽管他们对结果都已心知肚明。   关门之后的黑暗里所发生的一切都像是早有准备。借着刚刚的酒劲,雷露堵上了唐棠还想解释什么的嘴唇,没有老同学,没有聚会,没有回国探亲,什么都没有,只剩下男人女人原始的欲望。   如果说这本就是唐棠打算的,可他却显出一点也不着急的样子,犹豫中带着点不忍和虔诚。雷露不知男人还可以这样从容熟练,之前戚文晋总像火山爆发一样,表面上瞧着激情四射,所有亲吻爱抚纷乱砸在脸上身上,喘息□□交织在一处,可他从未询问过雷露想要的节奏,而她也就默默充当着一个配合者的角色,甚至不惜卖力做出种种风情,被识破之后都成了下贱。   真尝到唐棠的滋味,铺天盖地的甜像放开了蜂蜜的闸门,雷露被凝固在浓烈粘稠的欲望里,撩拨头发的手指也划出了新的路径。唐棠也是火山,但雷璐好像还有闲暇站在山口向下观望。橙色的岩浆咕嘟咕嘟冒着甜味的泡泡,她想着就算失脚掉下去也好。这温度绝对会把她从头到脚完全融化,连一片衣服一根头发都不会剩下。想到这里她的皮肤发生了奇异的变化,在他身体下面变成了一粒一粒,潮红色从她的脸上向下蔓延,他也感觉到了,用嘴唇把一粒粒像奶油似的抹平了。可雷璐想到了戚文晋,悲伤又阵阵袭来,肋骨恨不得撑开肚皮把身体撕成几瓣,“痛……”她抗议,第一次说出口,是因为唐棠给了她机会。雷露想起她和戚文晋的第一次,痛得要死了还在拼命鼓励着他。可那也比不上他抛下她从此陌路的锥心,忽而倾覆的热泪顺着眼角滑落。   “嗯,让我死吧。”她哭道。   一起融化吧。   他停顿了一下,像抱着个正在漏气的充气娃娃,又用力又怜惜,雷露才注意到自己的衣服还没全给他脱掉。下意识地把连体裤向上提,即使喝醉了骨子里还留了点矜持,果然她小小的抵抗让他更加投入。雷露在晃动中失语尖叫起来,关上了所有可能交流的通道。他不得不捂上了她的嘴巴,而她只是一再地弓起身体——贪婪,贫瘠,懦弱,外强中干,雷露这样的女人自始至终都没改变。一点都不真实的唐棠,就像二十二岁一点都不真实的戚文晋,一瞬间昏天黑地。唐棠跟她说了许多话而她沉入了海底……我好想你,戚,你为什么不能原谅我……   第 3 章   半夜里雷露察觉到唐棠走了,那是天快亮的时候,而她正难得地被睡意缠住,手脚像无骨的章鱼一样吸在唐棠身上,他稍微一动她都会害怕地哀求:“别走。戚文晋你别走……”尽管她心里清楚那是唐棠,耍够了无赖,她翻个身卷走所有的被子,无地自容地把头埋了进去。之后听到唐棠去淋浴,穿衣,收发信息,末了在床沿坐了一会才起身,把门轻轻关上。雷露跳起来把窗帘掀开一条缝,过了好一会他才出现在楼下,打电话的右手上戴回了戒指。   根本就没有多一张机票,自始至终只有同一张房卡。雷露跌回床上,走了也好……自己怎么就这么把持不住,看起来比谁都精明,却总在最要紧的关头做出糊涂的决定。肖青这个家伙,那么多书读到屁股里去了,干的这是什么事,拉皮条啊!她愤而拨通了前一天才记下的电话,早上五点没人接,这事用微信三言两语又说不清楚,她气馁地倒下,一觉睡到手机从包里震了出来。   这多像她刚回国时的光景,宿醉睡到自然醒,喉咙焦灼眼皮肿胀,趿拉着拖鞋走到客厅,不过换了一个地方玩手机。父母当然嫌她废人一个,不过白天都上班了没人唠叨,房间冷冷清清照进穿过雾霾的阳光。t城像伦敦一样阴郁但是干燥,显得更薄情一些。雷露打开矿泉水喝完了发呆,慢慢回过神——现在不一样了,她有工作,而且这份工作可没有一般人的周末。肖青根本没有回过电话,台里已经找她找得要发疯。   当初留学英国与台里签的是培训合同,但如果不回来只要象征性地赔点钱——那是老台长还在的时候,谁都不会说什么,也不会有人指着鼻子这么骂她,浓浓的官腔里夹杂着t城方言里最脏的字眼。雷露却不能拍桌子走人,合同里写明的那“点”钱是五万块,不多,但她没有。父母是不会再贴补她赎身,甚至庆幸她被合同绑死,三十岁之前都不能离开t城。“外面的世界不适合你。”她父亲跟她这么说,盖棺定论,忘了让他女儿铩羽而归的正是他认为保守老实的本地人。   满脑子放空地从主任室退出来,雷露感觉耳朵里还有余音持续轰炸。一脸颓丧地下二楼食堂吃饭,好几个同事围在窗口,一见她来便投来羡慕的眼神:“有帅哥找你。”   她探头张望,是唐棠。   斜靠在银灰色的英菲尼迪上,穿得倒是比那天随便,这样更适合他干净的长相,脱起来也更快……雷露毫不意外自己又在想入非非,那天他确实给了她很多快乐,但高潮的快乐岂非是这世上最不长久的东西?她要的远比这个多得多。雷露脑中灵光一现,对着橱窗玻璃整理清爽头发补涂了阿玛尼999,黑眼圈还在可是因此显得眼睛更大,更楚楚可怜。她没等唐棠开口就单刀直入:“来了?能不能借我四万块人民币。”   “现在?”唐棠看到她开玩笑似的表情有些不解。   “就现在。”雷露盘算着,对面就有ATM,加上她这半年攒的,完全可以在主任下班前交接完工作,现在就看唐棠是不是有情郎了。   “我不借钱给没有我电话号码的人。”他也很镇静,四万块,不到他手腕上一块江诗丹顿的零头。   雷露被拒绝了还很有风度地笑了笑,一则这是她的本事,另外也确实在意料之中。唐棠拉开车门,“出去兜兜?”   雷露看看自己那辆旧现代,摇头道:“我开车来的。你说去什么地方吧。”   “高尔夫会打吗?”   “不会。”   “去试试吧,我教你。”   “t城哪里有打高尔夫的地方?”   “这两天在西树湾举办高亚杯你不知道么?我来t城就是为了这个。”   “你参赛?”   “业余的。”   西树湾,就在他们前一天共度春宵的度假村东南七八公里,他难道还想?   “太远了,算了,我还是早点回家。爸妈等我吃饭。”她违心道,一边后悔刚刚没有死缠烂打,他没被借钱吓跑反而得寸进尺。   “那改天,你电话号码多少。”唐棠掏出手机,按她说的号码拨过去。雷露口袋里响起了《大逃杀》的主题曲,她熟练地按掉,挥手示意他先走。   唐棠收敛两条大长腿坐进车里,在门口停了足有五分钟才扬长而去。雷露跟收费的大姐假装不经意地问道:“前面英菲尼迪来好久了?”   “不就是找你的嘛!来了两个多小时了,要不是看他张了一副好皮相,我本来不会放他进来的,说找你,连你的手机都没有,怎么,追求者啊?”   “不是,您说到哪去了。以前的老同学,刚联系上。”   “老同学呀,看他倒是也蛮年轻的,很洋派帅气哦,我看和你蛮合适的,怎么他一个人先走了……”   后面的车按喇叭了,雷露从后视镜一看是主任,吓得差点冲杆,握着方向盘的手心都是虚汗   。   开回家放了车天色罕见地早,她破天荒地返回小区门口蔬菜店买了南瓜,青菜,荸荠和毛豆,看到刚出炉大饼也买了两个。捧在手里是那么踏实舒服,好像永远不会消散的温热。比起黑暗里香烟忽明忽暗的火光,她的选择似乎总是那么荒唐。雷露笑自己厚着脸皮借钱的无耻,但这是戚文晋离开她之后第一次试图振作起来。尽管横亘在她面前的是冰川一样难以跨越的悲伤,但现在的她已经懂得穿上衣裳鞋子,不再以□□的肉身相博。这要感谢谁呢,同学会?唐棠?突破了她原本虚设的底线的那个人?   再打给肖青的时候,电话里提示这个号码已停机。雷露有点不知所措,她发微信给江雪婷,对方说肖青已经回荷兰了。雷露加肖青的微信,几天了都没有回音。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雷露不知道还能向谁打听贾莹的近况,她在哪里,在做什么,还能笑吗,也会哭吗?关于她的一切就像唐棠消失之后一样彻底成谜。唐棠也淡出视野几天了,或许就这样再也不出现最好。雷露决定从这个月开始再多攒一点钱,也许有机会接一些婚礼司仪、酒店开幕、品牌促销的工作,尽快攒到赔偿数额离开这里。   又是十天的文艺下乡巡演,雷露乘的大巴从省道汇入过节的车流里,从白天堵到后半夜,回到台里已是翌日清晨。车门开启下来的是一群吸血鬼,各个青面獠牙,浑身酸痛,把阳光从指缝间挤走。   “雷露!”唐棠的声音,听起来好不真实。明明变声前他跟戚文晋声音几乎一模一样的。后来他们再相遇时,戚文晋的声音也变了,如她所愿变成了男人浑厚的声音,而他们最后的记忆里那声音就像是飞转的电锯。因为他说:“我觉得我们就到这里吧……我们只能到这里为止了。”   唐棠扶住了已经踉踉跄跄的她。   “你们终于到了。去吃个早饭吧。”   “我想回家睡觉。”她不想以这副尊容跟任何男人多待一秒。   “垫点东西再睡,你这样也不能开车啊,吃完了我送你回去,你家没搬吧?”   “没搬。”她再怎么彻底删了戚文晋的信息照片也没办法搬去一个没有共同回忆的地方。   “还去学校旁边的老蔡家吧,好久没去了。那天路过还开着。”   “随便。”她在后座不顾形象地蜷成一团,闭上眼却愈见地清醒起来,唐棠为什么会在这里,瞧他的样子车都没开,他等了多久?为什么不打电话?哦她的电话早已经没电了。他怎么还在。   “椅子背后的口袋里有充电宝,你要是醒着先跟家里报个平安吧。”   打完了电话也就到了目的地,雷露忽然发了小孩脾气,坐在车里不愿下来。唐棠只好买了牛肉汤糖油饼回来,锁了车门使劲挤进后排,塞到她手里,“吃吧公主陛下!”   看她狼吞虎咽吃得正香,唐棠试探着问:“我们以前经常来这里吃早点,你还记得吗?”   “怎么可能,小学三年级能有什么钱,我都在家吃早饭的。”在这里一起吃早饭不是只属于她和戚文晋的偶遇吗。   “也没有经常,有一次是你值日,结果来太早校门还没开,我在这吃早饭,看到你就叫你一起,我还请你吃了茶鸡蛋。”   “你怎么不在家吃?”雷露冷冷道。   “没人做。那时候我妈离家出走了。”   雷露松开油饼,口红都粘在了上面,她认真想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唐棠一边给她剥着茶叶蛋一边哭得像个小包子,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夹杂着血痕——他爸打的。   “你爸……还好么?”   “不知道。很久没见过他了。我后来跟着我妈。她又嫁了人,才带我去英国的。”说这些的唐棠神情专注,眉眼间依稀看得到当年小男孩的憨态,突然间变了满脸的嘲讽与鄙夷:“我要感谢我妈,没有让我在寄宿学校自生自灭。”   言罢他伤感地望着雷露,“吃饱了么?”雷露点点头,他接过她手里剩下的几口扒完,下车坐回副驾驶拧开广播:“听一会歌吧,很快……就到了。”   玉置浩二的烟嗓和吉他散散漫漫地响起,两侧掠过熟悉的街景,雷露看着晨光里摇曳的树的光斑洒在身上,伸手摸时已是满脸泪水,第二次在唐棠面前这样轻易哭泣,到底是为了他还是为了自己。   第 4 章   从那天开始,尽管一直没有记唐棠的号码,但雷露已经认得出他的来电。他打来约她散步逛街吃饭,在小学附近暗示地兜着圈子,要么就是游乐场动物园,都是些少儿尤宜的活动。   雷露查到高尔夫比赛已经在半个月前就结束了,唐棠并没出现在任何人员名单里。他手上的戒指牢牢戴在无名指上,那夜的激情辗转仿佛从未发生过,而这才是老同学正确的打开方式,雷露感到很满意。   可是令她疑惑的事情也渐渐多起来。唐棠的许多习惯动作,甚至他的五官表情都能找得到戚文晋的影子,他讲起的童年往事也是熟悉的,可总和眼前这个人挂不上钩。深夜里雷露斗胆点开戚文晋的微博,觉得照片上的脸也是别扭的,跟她想象中的差了一点:眼睛太细长了,轮廓应该更分明些;鼻子太鹰钩了,应该更像麒麟——麒麟的鼻子是什么样的,她对着电脑露出迷之微笑,不就是唐棠那样吗!   好像拿戚文晋跟唐棠比不太公平,毕竟唐棠和雷露原来是班里的金童玉女,一起主持新年联欢会的,那时她对戚文晋还全无印象。后来唐棠转走,贾莹转来,贾莹从小就在少年宫学语言表演,雷露被挤下主持的位置,不甘心地做起了“导演”,带着几个死党演话剧排歌舞。那时她们可真“早熟”。   六年级的春天,她和戚文晋被派作升旗手,提前一周每天放学后都主要留在学校练习。戚文晋总是捣乱不配合,前三天根本不见人影。周四下午雷露在周围网吧找了半天,最后在游戏厅抓了个正着,押解回校。戚文晋满脸不乐意地配合她走了一遍流程,雷露一边埋怨一边使劲拉着绳子把旗子升到杆顶:“一次都不练,下周一出糗可别找我替你说情。”   忽然绳子拉不动了,她抬头一看,旗子卡在半空中,手松之后也一动不动。绳子之间完全打结缠在一起,在夜色里看不清楚是哪里出了问题。   戚文晋走上来拽了两下,真的一点都动不了了。雷露傻了眼,带着哭腔说道:“怎么办,这样卡在半空,明天早上老师来了肯定会骂死我的。”   “这可跟我没关系。”   “你不会要走吧。”   戚文晋看了她一眼,继续转绳子,“你先别那么着急行不行。”   两人轮流试了半天,一点起色都没有,天已经完全黑了。   “算了,回家吧。”他捡起地上的书包。   “你要走了么?”   “明天早点再来弄吧,这么黑,什么都看不见。”   “明天,你真的会来帮我吗?”   戚文晋什么都没说,自顾自在前面走,到了门口跟看门的保卫说了一声:“您好,我们把旗子卡在旗杆上了,明天早上要早点来解。到时候能不能帮我们开一下大门。”   雷露跟在后面期期艾艾地,不敢作声。   出了校门,戚文晋左右张望一下,问道:“你家是在长乐公园东门对面吧。”   雷露点点头。   “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谢谢你了。挺远的,我还是自己骑车回去吧。”   戚文晋也没说什么,跟她一起走到车棚,却发现看车人已经下班,大门紧锁。   雷露到对街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戚文晋也没走,在马路边无聊地打转。   两人一起默默地走了一路,一句话都没说。戚文晋直把她送到单元楼道里,楼道灯坏了,几乎是一片黑暗。   “你回去吧。”她小声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对方却只是异样地沉默着,似乎在酝酿着什么。   “我送你到大门口,走吧。”她反过来又舍不得他,推了一把上去。   “等等,你等等。”   等什么?她不知道戚文晋什么意思,但忽然羞涩起来,“有什么明天再说吧。”   “我让你等等!”在黑暗里停滞了很久很久,他忽然握住她的手。   雷露慌乱地想要挣扎出来,但那种感觉好像并不是第一次。   “你喜不喜欢我?”戚文晋带着绝望问出这一句。雷露呆住了。   她很快镇静下来,像是对这句话期待了很久,终于一颗心落回了肚子,“明天,明天再说吧,好吗?”   戚文晋长吁了一口气,走出了黑暗的甬道。雷露转身敲开家门,一道光洒在她心里,脚底像踩了蓬松的云朵。   第二天她早早地到了学校,戚文晋已经等在门口,两人都有些不好意思。大概花了半个多小时,戚文晋把缠在一起的绳子解开了,雷露却绕着操场一圈一圈地走着,随手捡起掉落的合欢花。   那个问题,她再也没有回答。   从那天起,她开始有意无意地避开戚文晋,因为早熟如她,知道就算当下开始恋情也一定无法跨过初中高中大学的漫长岁月修成正果,她选择像耐心的猎手一样远远地注视着自己的猎物,承受着“不确定”的折磨。   思念、忧愁、恐惧和欲望像冰川一样经年累积着。   十年后,当她二十二岁时从一流大学毕业,带着这样巨大的封冻起来的感情重新出现在戚文晋面前时,她得到了巨大的感动和第二次爱的告白。时至今日,就算她失去了戚文晋,她仍然舍不得丢掉它,那冰川已成了她人生的一部分,她可以一时转过身去借酒消愁,但转回身来仍可照见自己,哪怕只有大写的失败。   雷露等待着,等待着向唐棠讲起戚文晋。   阴天的傍晚,他们在学校旁边的漫咖消磨时间,店里十分冷清,爵士哀婉,民谣伤情,交替敲打着神经。雷露弯腰向下寻找,冥冥中有人安排,一本外国古代神话插图大全塞在角落。雷露抽出来拍了拍灰尘,异样的感觉让她心慌。唐棠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旁边,接过来翻了翻停在一页,是玛雅文明里的太阳神克尼切·阿瓦和月亮女神伊斯切尔。   雷露在旁边叹道:“我曾经帮戚文晋画过一整本美术作业,喏,装饰画那一课就照着她们画的,是不是很美?”是她第一次清醒地提到戚文晋的名字。   唐棠看着她,目光里像拉开了一张弓。她到前台续了两杯咖啡,从对面坐到了唐棠的旁边,“去年我们差点都要结婚了。”   “你怎么会和他在一起?”   “一直暗恋他呗,大学毕业了觉得时机差不多就联系了一下。”   唐棠大笑起来,雷露还没见过他笑得这么干涩。   “哎,我是有点早熟啦。但最后不也得手了吗!你笑得太夸张了吧!”   “你那叫早熟?还好吧,我就是觉得你挺轴的。喜欢他什么?”   “他总是欺负我,很不把我这个组长放在眼里,我当然要灭一灭他的威风了,后来才发现他待我跟别人不同,只是想引起我的注意。有时候放学路上遇见了,没有旁人的时候低眉顺眼的很温柔,下雨天会默默在我后面打一路伞。”   “看来早熟的是他啊,你怎么还是那么迟钝。”   “也不能这么说吧!我……”   “那为什么分手了?”唐棠打断了她的甜蜜回忆。   这个问题雷露无法回答,她说不出口。也行对别人她能编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但在唐棠的注视下不行。她做不到。   唐棠见她低头不语,啜了一口咖啡把话题转开:“这图案我看着也熟悉,一定是在哪里见过。” 他说这话时语气泛潮,恍惚间雷露仿佛拾起了地上的线头,顺着走下去就能走出这座潘神的迷宫,但她还在等唐棠给她一个信号,破冰的信号。   坐到店里打烊他们才起身离开,学校就在旁边。雷露深一脚浅一脚走在昏黄的路灯下,夜风烈烈,唐棠的影子从一个小孩被拉成巨人,又被树影搅碎,他心不在焉地靠近,冰凉的戒指碰到她手背,雷露觉得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明明只喝了咖啡却有微醺的气氛。   经过学校后门前的一段矮墙,唐棠停下说:“敢不敢翻进去看看?”   雷露笑着同意,踩着他的手爬过墙头,蹭了一身的砖锈,落地差点崴了脚。唐棠却推了一把大门上的小门,原来根本没锁,两人无声地笑得直不起身子。整个学校都进行了重建,后门这里成了一个独立的小院,方便家长来接放学的小孩。满院新种着丁香,桂花,月季,唯一留下的旧物只有墙上的两块黑板报了。   唐棠不知从哪变出的粉笔,先在上面写了欢度佳节四个空心艺术字。雷露大为不屑用手抹了,夺过粉笔自己画起来。唐棠抱着胳膊在底下看着她画,头上的圣冠,手里的法器,额头的纹身,虽然她不擅长画画,小学生的简笔画还不容易么。拍拍指间的粉灰,太阳神和月亮神出现在在黑板上,中间空着的地方应该写些什么,雷露的手钉在黑板上,肩膀无力地低垂着,绳子的尽头原来在这里,她终于走出了迷宫。粉笔缓慢地移动着:唐棠别走。这到底是她现在所想还是曾经发生过的一幕?   她忽然记起上课的时候唐棠曾忽然悄无声息地握着她的手,很轻很轻地,窗外从漫天的柳絮到漫天的飞雪,直到两个人的手都温暖起来变得汗津津的。所以她才会记得那么深刻,他的左手小指少了半截。这些记忆之前到底都藏到哪里去了,她为何一点都想不起来?   一场三天的高烧在她四年级的第二个星期引发了绵延反复的肺炎,她一度被送进CPU,让父母签下一纸轻飘飘的病危通知书。唐棠再也没有来过学校,他转学了。   没有人给她打小报告,没有人冷不防拽她的辫子,没有人和她一起用草稿纸描书上的插图,没有人跟她一起在国旗下朗诵《校园四季》,没有人会鼓起勇气握住她的手,传来他心里的温度。雷露曾经为失去要好的伙伴而掉眼泪吗?全然不记得了,那场大病前后的事她一点都不记得了,之后她再也没跟男生同座过。肖青调过来,她像其他人一样平静地接受了唐棠已经转走的事实,直到戚文晋出现。   雷露转过身来,仰头看着面前巨大而光滑的冰山,泰坦尼克那样的巨轮灯火通明地撞上去,她和戚文晋的过往从中心一块块坍塌下来,这么多年她所怀念的,思念的,爱恋的,怨恨的,嫉妒发疯的,从一开始就弄错了。   “太晚了。”她浑身虚脱从台阶上跳下来,黯然道:“太晚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该走了,我明天还要上班。”   唐棠伸手揽住她,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我没有结婚。”说着取下戒指远远扔向操场,双手使劲握住她的双臂:“我也不会再走了。”   雷露忽然明白了戚文晋的心情,面对这种重量的告白,除了感动和接受,她一样没有勇气做出别的选择。但是已经错过一次的路,还能再走到别的终点吗?雷露浑浑噩噩地投入唐棠的怀里,真心实意地为自己犯下的罪过忏悔着:“对不起,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生活处处是陷阱。   “你错了?是为了别人把我全忘了还是跟已婚男人上床?”在酒店的套房醒来,唐棠压着她问道。   她摇头, “……是更大的错。”   “那你道歉了吗?”   “没。”   “为什么?”   “因为我找不到他。”   “你对他做了什么?”   雷露没有回答,看了一眼手机猛地把唐棠推到一边,麻利地穿衣服扎头发,“我得走了,下午有个系列节目。”唐棠把她扑倒在床上:“你还没回答我!”   “你弄疼我了!”她笑道,“快放开!”   唐棠跟她僵持不过,放软了态度:“还有之前你说四万块钱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我已经搞定了。”她这个月攒到了一万九还谈妥了一个寿宴,下个月可以到两万五,半年内五万不成问题,到时候她可以跟唐棠去任何地方。   唐棠的手机响起FaceTime的铃声,他按掉对方又不依不饶地一次次打过来。“是不是你妈?快接吧,我走了。”雷露摇摇手,她不想显得小气而多疑。可站在门口听到的好像是年轻女生在说话,她强迫自己快步走进电梯,门关上才长长呼出一口气。无论如何她很快乐,那种恋爱简单纯粹的快乐。同时他们的关系正在一点点地落到看得见的实处,下班了他们还要一起看房子,至少是租住的房子,然后是他的工作签证,当然结婚后他们也可以一起到英国去,唐棠已经提议她联络一下当时的导师。雷露站在飞速下降的电梯上握紧了扶手——这一切是不是都发生得太快了。   想让事情慢下来的是雷露的父母,他们动用了一切人脉,打听到唐棠是单亲家庭,母亲出轨父亲暴力,小学就被送到寄宿学校,并没流露出一丝同情,齐齐表示反对:“你跟这样的人在一起是自讨苦吃。”   “你们还没见过他本人,况且我又没说现在就要嫁。”   他们也从雷露不甚卖力的开脱里嗅到可疑的气息:“你是不是也发现什么了?傻女,婚姻大事可不能选错人呵。”   雷露不再说话。   第 5 章   日子定在二月十日,父母虽然不情愿,还是通知了亲朋好友,雷露也把电子邀请函发给了江雪婷。   她没想到会接到戚文晋的电话。   “听说你要结婚了?”   “是啊,下个月。”   “好快。”   “嗯,新郎你也认识的。唐棠,还记得吗?”   “听着耳熟。”   “也是,我们小学的同学。三年级转走的那个。”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了角落里的神灵。   “没什么印象了。”   “呵呵,你还能记得我就不错了。”她还是忍不住嘲笑了一句。   对方沉默了很久,只听到极为细微的呼吸声。   “喂?”   “雷露,你能不能!不要这样……”   “不要哪样?!”她蓦地冒起一股无名之火,这感觉太熟悉了,她只觉得深深的疲惫,“好,我不想再跟你吵了。就这样吧,谢谢你打电话来。”   戚文晋的声音显得遥远又冷清:“你回去有没有见到贾莹。”   “你要是想见她就自己去找她,好吗?!”   “怎么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呢?!我不是为了她,我是为了你!”   “不必了,就像你说的,烂掉的地方就让它继续烂着吧。我相信她已经忘记那件事了,就像我已经忘了我们之间的一切。对了,我以为不会有机会告诉你了。当年我之所以会喜欢你完全是因为唐棠转学走了,而你跟他有那么一点点相像而已。这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你根本不像他,他不像你那么冷血、自恋、傲慢,他不会揪着过去不放,我不需要你的祝福。希望你不要再打扰我的生活了。”   “雷露——”戚文晋只来得及怒斥这么半句,她就按掉了手机,关了电源。   深吸一口气,她干脆地抹掉眼泪,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婚纱,露出一个勉强至极的微笑。   唐棠拿着一杯水呆立在门口,口袋里不断传来手机震动的声音,他默默地转身,离开。   距离婚礼倒计时,雷露总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她说不上哪里不对,只有唐棠还是一如往昔地对她无微不至。   转折是从微博的一封私信开始的,发信人自称撒坦,说手里握有她的□□。起初她并未在意,只当做一般的恶作剧。可对方随后发来一截局部,瞬间她的血液全部涌到头顶,眼前轰然发黑。虽然没有脸,她一眼就认出胸口那颗痣,细小得肉眼几乎不会注意到,不是她还能是谁?   可怕的是,她完全想不起在任何情况下她有机会被人拍下这样的照片。   怎么办!!婚礼在即,雷露两眼一闭咬紧了牙齿选择了逃避。   对方倒也没有进一步的动静,更没有提钱财的要求。   雷露彻夜未眠。   第二天去上班,走进大楼就注意到每个人意味深长的目光。□□群发到全台的邮箱里,这一次可不仅仅是局部。主任被台长书记骂了个狗血淋头,比她还要怒不可遏,歇斯底里地告诉她,被开除已经不可避免,要她立刻支付剩余的赔偿金。雷露懵了,她说:“我还没报警呢。”   出门时公告栏已经贴出辞退她的公告,一并挂在了网上,理由是作风问题,有违社会主义伦理道德和精神文明建设。   这一桶脏水泼过来,她无处可躲。去公安局的路上手机又响了,撒坦的私信冒出来:“报警的话,我就把照片发给媒体。”雷露如坠冰窟,愣神中差一点追尾前车。她哆哆嗦嗦停在一边,回信道:“你是谁?你要什么?”   “停止婚礼。”几乎是发出去的同时就收到了回信。   “为什么?”   “你不配。”   雷露愤怒了:“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毁了我?”   对方不再回答。   会不会是戚文晋?!她现在几乎可以确定就是他,除了他,谁手里还会握着这样的照片。她翻出手机通话记录,那天的来电已经被她删了,再联系需要通过江雪婷,她绝望地伏在方向盘上狠狠地锤着喇叭。   回到家,她什么都没说,可是脸色是藏不住的异样。唐棠把她拥在怀里,担心地问道:“怎么了?又被主任骂了?”   “嗯,不过没事,我都习惯了。”她撒谎的技术还是那么娴熟。   “我看你干脆辞职好了,之前我一直不好意思提,既然你做得不开心,不如我们一起回英国,你在那里的发展未必比这里差。”   她把脸埋在他的羊绒衫里,呼吸着他带着体温的淡淡皂香,眼眶润湿了一点:“好。明天我就辞职。”   唐棠似乎很高兴,开了瓶他一直视若珍宝的红酒:“来,今晚我们提前庆祝一下。”   “还有件事……”雷露下决心终于说了出来:“我被人勒索了。”   “勒索?什么意思?”   “微博上有人拿我的□□勒索我。”她故意轻描淡写,笑得很不自然。   唐棠明显一僵半天没有说话。雷露以为他生气了,不知怎地委屈地哭道:“我真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偷拍的。我没有,你相信我!你相信我啊!你不会以为我是那种女人吧?”   唐棠拿起酒杯,往常他还会等酒醒了转转杯子,先闻一下香气,这次却一饮而尽,雷露泪眼朦胧地望着他,他伸手抚摸了一下她的头发,安慰道:“不会,我能不了解你么。报警了吗?对方要多少钱?”   “我怀疑是戚文晋,他之前给我打过电话,我们还吵了一架。”   唐棠诧异地问道:“那你联络过他了么?”   “还没,那次之后我就把他的号码删了。”   “他还说了什么?”   “大概是不想让我跟你结婚吧,勒索我的人也只有这一个要求。”   唐棠沉吟片刻:“这样吧,我去找肖青帮帮忙,这件事你暂时别管了,我怕你承受不住。把你的微博账号密码给我。”   雷露目送唐棠的车消失在楼下,连她最后的希望也一并带走了。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颜色鲜黄。冷风贪婪地爬满全身,她打了个冷战飞快地关上了窗户。从这一刻起她决定不听不看不闻不问,把一切都交给唐棠。她只等着去做天下第一幸福的新娘。   倒计时的日子如流水一般平静地逝去,雷露暂时搬回了娘家帮忙最后的布置。唐棠仍旧每天来见她一面,绝口不提之前那件事。他的平静里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甚至连雷露的父母都渐渐喜欢上了这个外表英俊为人谦和的未来女婿。   因为她的父母没有微博,也很少上网。并不知道她的艳照已经在好几个网站传开,成为全国人民茶余饭后的谈资。没有哪个熟人敢在这个时候提醒他们,亲朋好友都以为他们已经知道了,可一直没收到婚礼取消的消息,所有人都等待着婚礼,就像在等着一出伟大的戏剧。   二月十日,雷露几乎一夜没合眼,五点就爬起来了。   “哎,怎么今天不用叫你自己就起来了。”   “妈,我眼肿了!把这两个勺子放冰箱里给我冰一冰。把面膜放微波炉里转一转。化妆师出门了没?”   “我哪知道,你就别管那么多,先吃饺子!”   “摄像怎么也没来?”   “才四点,你消停一会行不行。这么急做什么。”   “那唐棠也还没起床呢,我吃了饭再给他打电话。”   “他从酒店出发?这孩子,最后到底没找个固定住处。你们这结婚了以后要住哪,商量好了吗?”   “妈你怎么还在说这件事啊——”   “行了行了不说了。”   化妆师葛丽最先来了,她是雷露的高中同学,虽然之前不太熟,不过收了一个大大的红包,这次也是尽心尽力,“真是羡慕你,你老公真是名副其实的高富帅啊,为人又大方,那对你可是真爱啊。”   雷露绷着嘴依然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还好啦!”   “他家人都从英国来了?”   “没有,签证出了点问题,来不及了,就是我们家这边的人。等去了英国再办一场。”   “是不是像明星那种,在古堡里办啊? 不过话说回来,你也是家喻户晓啊。”话说到这里,葛丽想起□□事件来连忙噤了声。   “我算什么明星啊,丽丽你可真会开玩笑。”她摇摇头,反正自己也要出国了,该是时候把推特和脸书捡回来了。戚文晋还在她的好友列表里,一直连登录的勇气都没有,后来也再没了使用的必要。   这一次雷露没有选婚纱,而是选了中式秀禾服,在冬天总是暖和一些。在西班牙旅行和试婚纱的照片都已经被她彻底删除。但是她跟戚文晋分手的理由始终像根鱼刺似的梗在喉咙里,也许过了今天,她就能彻底地咽下去。   “露露啊,怎么你爸给唐棠打电话是空号呢?”   “这么早打什么电话啊!刚刚不是说吃了饭再打吗?”她生气了。   “甭管什么时候打,也不能是空号啊。”   “哎我爸什么时候能做好一件事,电话拿来,我打。”   她自己从昨天的通话记录回拨过去,一个女人的声音提示这个号码是空号。她不信,站起来走到窗口信号强的地方又打,还是空号。   化妆师有些尴尬。雷露念叨着:“这不可能。怎么会是空号呢?”一路夺门而出,不顾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内衣,在外面的冰天雪地里不停地拨打,却一次次听到空号的提示。   雷露的父母追下楼去把她死活拽了上来,打电话叫醒她表弟让他去酒店看一眼。   “没事,你继续给我化吧。”雷露蓬着头说道。   化妆师看她神色有些呆呆的,不敢违逆,继续扑粉,嘴里安慰道:“他可能也就是一时想不开,毕竟出了那么大的事。男人嘛,也是要面子的。也许是网上看到什么评论了,让他静静就好了。等会肯定按时来了。”   “网上什么评论?”   “就是……那个嘛,我觉得你一点错都没有,你也是受害者。这种曝光别人隐私的事情是违法的,听说公安局快抓到那个人了。”   台里不是让大家都把邮件彻底删除了吗?有人泄露出去了?雷露不敢想下去。   “微博上,你不知道吗?”化妆师才意识到自己可能说漏了嘴。   雷露疯了似的抢过手机登录自己的微博,发现密码已经改了。再搜索自己的名字,全是违规被屏蔽的内容。地下的评论粗俗不堪,骂声一片。   她登录上微信,霎时间弹出一堆询问的对话,包括她大学的老师和各路亲戚朋友同学。   唐棠就是这么处理的?!   表弟的电话打进来:“酒店已经退房了。”   父母又忙着找人问机场,雷露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她晕了过去。   第 6 章   飞机在布拉福德的机场滑行落地,唐棠在希斯罗机场落地就一秒也没耽搁,立刻买了去利兹的机票。他名义上的妻子和家都在那里,而他随身的皮包里放着一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   一名身穿长长卡其色风衣,深灰色丝袜,精致细跟麂皮高跟鞋的华裔女性等在到达出口,墨镜下是一双饱经世故依然明亮的眼睛。二月的英国天气湿寒,常常一连几个星期不见太阳,这样一副画蛇添足的墨镜是要掩饰那藏也藏不住的笑意么。   “唐棠,这里!”她笑着扑上去拥抱了他,激动的眼泪流了下来。   唐棠心里五味杂陈,女人,多么美丽的生物,美丽的外表之下,又有着怎样一颗恶毒的心?一时间他竟无话可说。   “你真的做到了!”   “小莹你听我说……”   “我们回家,回家再说好吗?”她兴致勃勃地从口袋里掏出戴着手套的手挽住了他的胳膊,在外人来看,这是比雷露和唐棠更为相配的一对璧人。   唐棠看看身边来来往往的各种颜色的面孔,无力地点了点头。   他们在大学旁边有一栋小小的房子,窗前挂着乳白色的蕾丝窗帘,院子里种着蓝色的风信子。玄关放着一对舒服的沙发和布拉格淘来的旧台灯。客厅贴着暗褐色的壁纸,配着香槟色的沙发和绿植显得十分典雅。角落里放着一架钢琴,衬布上有两人的结婚照。厨房很大,中岛式的料理台曾经让小莹欢喜了很久。虽然她跟他只是为了入籍而假结婚的,但多年的情谊,唐棠还是想尽可能地满足她所有的小小愿望。他曾经以为这些可以多少治愈陈年的伤口,现在看来,他简直天真的可笑。   一进家门,贾莹脱掉大衣蹬掉鞋子就黏在他身上,勾着他的脖子吻上去。唐棠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她拽下来按在沙发上坐下。   “你生气了。”她嘲弄似的问道,“你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可不是这样。”   “你偷拍我们。”唐棠很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把几个各异的迷你摄像头扔到桌上,“如果我不回来你还要做什么?”   “她现在彻底完了,你知道我有多痛快么。这些天我天天都在网上刷评论,如果你真的不回来,我会不择一切手段把她变得和我一样。”   “你最近有没有按时吃药?”   “呵呵,你早就知道我疯了,是你默许我这么做的,你也想报复她不是吗?要不然你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告诉她你认识我,你跟我结了婚?你怨她把你忘了,还跟别人爱的死去活来,如果不是她被甩了,你永远都不会有任何机会。”   唐棠看着她眼里疯狂的光芒不想再解释叹了口气,“这份离婚协议你签了吧。”   “被我说中了吧?她只是你未完成的一个心愿,现在看清楚了吧,她是多么虚伪懦弱外强中干的一个女人。”   “你知道跟她分手的人是谁么?”   “我不管,是谁跟我有什么关系?她活该被甩。”   “是戚文晋,你认识的吧。”   贾莹愣一秒,她确实没有想到。   “她确实是活该,戚文晋是因为你才跟她分手的。他一直让雷露跟你道歉。他怎么知道的,说明雷露告诉他了。说明她没有忘记这件事,她也很后悔。”   “后悔?我永远不会原谅她的!”贾莹咬牙切齿地说道,接着失声笑道,“原来老天爷也看不下去了,这个千刀杀的bitch!”   “你现在满意就好。”唐棠强压着怒意把离婚协议推到她面前。   “我签了又会怎样,你该不会要回去找她吧?”   “我跟她怎样与你无关。你只要签字就好。”   贾莹怔怔地看着他,有些措不及防。她捋了一下头发,捧着面孔坐下,哑着嗓子说:“让我想一下。”顿了顿,抬头看着唐棠:“我以为我们有默契的。”   “我一直拿你当我最好的朋友,来英国之后你曾经是我唯一的依靠,所以才会同意跟你假结婚让你入籍,不是吗?”   “不,不是。你是嫌弃我,你嫌弃我没有她漂亮,没有她纯洁,是不是?”   “小莹,我们不要在这个问题上再反复回去好吗?Patric医生说你把一切都归罪到雷露头上是不行的,对你没有任何帮助。她是欺负了你,但她对那天之后发生的事情没有责任。”   “不!她有!如果不是我回家晚了怎么会被锁在外面,如果我不是被锁在外面怎么会被……□□……全是因为她,她bully我,你知道吗?那时候我才12岁!”   “她也只是12岁,她也只是个小孩而已。”   “哈哈,我明白了。”贾莹疯狂地尖声尖气大笑起来:“她是因为戚文晋,她为难我欺负我是因为戚文晋!剪坏我的裙子是因为我跟戚文晋一起参加市里的诗朗诵比赛!她是个小孩?她有多爱戚文晋啊,才做得出这种事。你对她来说算什么?!”   “For bloody God's sake!”唐棠终于没忍住爆了一句阻止了她,“那你现在做的,和她有什么区别?!”   “我就是要比她更坏,更毒,因为我要让她比我更惨。她已经生在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了,她跟我们不一样,唐棠你醒醒吧。她根本就不适合你,她根本就不了解我们曾经经历过什么!”   经历过什么?生活处处是陷阱,没有谁可以真的逃脱。   唐棠崩溃地倒在沙发上,他真想找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重新开始,可是雷露的脸一直在他眼前打转。他没办法,他真的没办法不爱她,这是他的冰川,或者说,冰川之间已经相连,成为一块广袤的大陆,固结在冰冷的海水之中任凭潮水拍打,多一块少一块,都无法撼动地屹立在心中。在他饱受暴力的童年里,她曾是他唯一的快乐,如果没有那份快乐,他根本无法撑下去,更不会变成一个心中有爱的人,也不会有多余的温暖分给别人。   女人,多么丑陋的生物,丑陋的是人性,因为善良宽恕而闪光的也是人性,他选择了向着太阳的那一面向上攀爬,也许正因如此贾莹才被踩在脚下,为了两人大学的学费去当了好几年call girl。他欠她的,不是一纸结婚公证那么简单。   “唐棠,你放下吧。我再也不会做什么了,以后还是我们两个相依为命,什么都没有变,不好吗?”贾莹走过来伏在他膝盖上,像只猫儿似的乖巧柔顺,“不要再回国了,那里只有痛苦的回忆,你选择了出现在这里,还怎么去面对她。”   正是因为他经历过自己的痛苦,贾莹的痛苦,现在雷露所承受的一切并没有让他感觉麻木,而是更加充满了痛惜。“小莹,你欺骗、利用了我,我明白这也许是你不得不做的事,只是为了能活下去。”他直起身子握住她的手腕,真丝衬衣的袖口滑一排排割腕留下的痕迹赫然在目。“但我也有不得不做的事,该面对的总要面对。算我求你了,签字吧。”   “我知道,你先前是以为她嫁人了才跟我假结婚的。你从头到尾都……”贾莹的目光失去了温度,她像魂魄离开了躯体似的站起来,走到桌前,签完字她拾起地上的大衣,穿好鞋子,从伞篓里拿了一把黑色的鸭嘴弯柄雨伞,重新变回一位体面的女士。她回头凄然一笑:“唐棠,你保重。”   唐棠没有回答,他不敢回头,只怕回头看一眼心就会软下来。听到大门关起的那一刻他整个人才松懈下来,走到酒柜前打开一瓶伏特加,对着瓶口直接灌下半瓶。酒精流入血液麻痹了痛觉减轻了负罪感,他走进浴室正要打开莲蓬头,才发现贾莹已经贴心地放好了热水。他坐在浴缸边   打开手机上的微信,有雷露爸妈和其他人的几十条消息,疑问、指责、哀求、咒骂。就是没有雷露的一条消息。她现在怎么样了,他现在赶回去还能弥补什么。他想打开订票的网站,可是眼前已经模糊起来。   正在混沌之际,肖青发来一个视频邀请。他点了好几次才点到确定,肖青像是十分意外似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唐棠?别挂啊,你等等,千万别挂啊!”她翻转了镜头,跟着她晃得厉害,她从一条长长的走廊跑过,时间好像被拉长了几倍一样。青色水磨石的地面仿佛延伸得没有尽头,四周净是些白色的裙摆,反射着清晨的阳光。   他思念的那个人出现在镜头里,在几千公里的飞行时,这份思念的力量在地表划过,像闪耀的流星一样,坠落在西伯利亚无人荒原上的泥沼之中。   纯粹的爱情多美啊,它却没有归宿。   雷露对着镜头里的他露出一个孩子般无邪的笑容:“唐棠。”